我为何不喜欢《叶问》而喜欢《赤壁》之二
与其我们心中充满仇恨,不如反思带来灾难的最表层原因–战争–当然,引起战争的原因还有很多,强烈的、甚至是狂热的民族主义似乎是原因之一,而我们现在看到的中日题材的电影,又在加强这种民族主义情绪。这是一个类似于食物链的链条,如论我们切断那一个,都会终止这种互相作用。这次我们试着从电影中的战争开始。
我所以为的好的战争题材的电影,必然应该是反战的–这才应该是这类影片的终极目的,而夹杂期间的人性也好、友爱也好、亲情也好、恐惧也好,都应该是为这一目的而存在。因为我们必须了解,当我们在此类影片中感到恐惧、感到伤心、感到绝望–甚至是感到仇恨的时候,战争是制造这种感觉的唯一因素。
所以,当我看完《赤壁(下)》之后,虽然如许多人所认为的,在情节上,在节奏上,甚至是在场面把握上,都不如(上)好,但是我依然认为下集才是一部最有价值的影片。
我和许多人一样,认为归属于娱乐的电影承担娱乐是第一要务,思想的承载应该是第二位的–但是这种电影不包括战争影片。我们不应该想着,用一场人世的灾难去娱乐我们日渐贫乏、苍白无趣的生活;我们不应该期望,通过对杀戮、残忍、绝望、仇恨的描述,来满足我们身心的愉悦–如果是如此的话,那么我们和那些在真实世界里,只为了取乐而杀人的人们有什么区别?我们和我们所痛恨的,以杀害我们同胞来换取变态的精神愉悦的日本战犯有什么区别?
所以,战争影片本身必然,也因该承担这样的责任:宣扬人性的真善美并反对战争–但不是增加仇恨。
当然,每一个人都会带着自己的固有印象和偏好去看一本书、一部电影,对《赤壁》下集也不例外。但是赤壁之战结束后,当你听到周瑜说:”我们都输了”的电影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想一想,为什么明摆着曹操即将成为阶下囚,几十万大军一溃千里的时候,周瑜却说自己也输了呢?
如果你能从非常专业的角度指出电影中的许多硬伤,如果你能看出吴宇森在大场面与细节间的切换有些生硬,如果你体会出曹操那句”别闹了”为何好笑,我不相信你不能体会周瑜那句”我们都输了”是什么意思?
战争面前,没有胜者。当这个主题在电影的结束被传递出来的时候,这部电影完成了其最应传递的价值和功能。或许电影不算伟大,甚至是很普通;或许它也注定不能青史留名,会很快的为我们所忘记。但是当它被播放在荧幕上的时候,他或隐含、或明显的向人们传递了这样一个最基本的价值理念–正像《叶问》或隐含、或明显的向我们所传递的仇恨的情感一样。
这就是我不喜欢《叶问》的原因,煽动仇恨和民族主义情感太容易,也太不负责任了;这也是我愿意向吴宇森和《赤壁》致以敬意的原因,因为从电影中我能够看到导演反战的诚意并为之付出的努力。
毫无疑问,座位旁边的许多人,都是带着事先的偏见去看《赤壁》的。当赵薇扮演的孙尚香说出“天下兴亡,匹女有责”那句台词的时候,电影院里好像准备好似的,想起了一阵笑声。笑声之后,身边的一个女孩说:“不知道谁写的剧本啊,竟然把台词写成这样子。”这种论调和我之前在媒体上看到的论调非常相似。当时我就非常想扭头问她:“为什么台词不能写成这样子?”
看电影的过程中,我身边的观影者让我对自己的历史修养倍感惭愧。当字幕一开始,就有人对“汉”多少年多少年进行解释:“这时候的皇帝是汉献帝。”然后从汉武帝一直开始细数西东汉的皇帝们。当时我就非常想扭头问他:“掉着书袋来看电影,累不累?”
要说剧情完全不符合事实,倒也不是。比如张飞写毛笔字那个情节,和菜头就亲自考证过,张飞会书法有可能是符合史实的。但是好容易有一段符合历史的情节,结果被观众当成了一个搞笑的桥段。毫无疑问,在传统的偏见中,张飞是个粗鄙无文的武夫,怎么会书法?当时我就想问一下大家:“何必要带着那么多的偏见来看《赤壁》”?
大家花了几十块钱是来看《赤壁》的,不是来看《三国演义》或者《三国志》的。都用不属于这部电影的因素来评价这部电影,不仅仅是对电影导演的不尊重,也是非常好笑的一件事情——就像大家用科学原理去解释《哈利·波特》一样。
当然,没有人会那样去考量《哈利·波特》这部电影,因为一开始它的定位就是魔幻电影。而《赤壁》则定位为史诗大片,所以在中国传统的偏见中,与历史沾边的作品就必须是严谨的,是严肃的,是不苟言笑的。也正因为中国人的这种压抑感,才能最终酿成笑死牛皋、笑死赵云的事情来。我想要是牛皋和赵云能在平时的时候,多开开玩笑,多看一下郭德纲的相声,等到意见大喜的事情出现的时候,也不至于大笑而死了。
而且,谁说史诗电影就不能幽默?就不能让观众大笑?历史上最卖座的史诗电影《魔界》之《王者归来》中,最后一场令人紧张的大战中,精灵王子和小矮人打赌谁杀人多的情节,就令人忍俊不禁,非大笑无以释怀。如果要举例子的话,这种例子还能举好多。
媒体之所以将电影逗笑了观众多少次来作为编剧不成功的因素,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是带着传统的偏见来看这部娱乐大片——毕竟,如果你要想找一部电影的缺点的话,优点都可能是缺点。所以,这些听起来幽默十足的对白,倒是成了编剧中文底子不足的证据——难道大家想看到一部满篇之乎者也的电影?
观众的口味当然很刁钻,但是之所以刁钻就在于他们是带着偏见去看这部电影的,而不是电影本身有问题。公平来说,抛弃三国演义先入为主的印象偏见,丢下历史题材一向不苟言笑严肃致死的无聊传统,单是把《赤壁》看成是一部纯粹的电影,这还是一部相当成功的作品的。
首先说,电影的张力十足,从一开始就是紧张的两军对垒的厮杀,一直到后来,情节的设置都让人感到非常紧张。甚至是平静的时刻,在对白中都能闻到浓厚的智力对决的味道。
战争的场面也非常的火爆,虽然没有枪炮,只是冷兵器的厮杀。但是擅长拍暴力电影的吴宇森还是拍出了非常唯美的暴力画面——腥风血雨,在他的电影中,竟然能令人感到一种凄美之感。
男人的情谊,还是男人的情谊。吴宇森没有将周瑜塑造成那个发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的小肚鸡肠的周公瑾,而是将一个儿女情长、重情重义的大英雄的形象。里面无论是他与诸葛亮的惺惺相惜还是与赵云的舍命相护,都让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吴宇森。
当然是一个熟悉的吴宇森,除了之前的诸多优点外,他依旧没有将宏大场面掌控的炉火纯青,依旧在男女之情上缺乏建树。但是哪有什么关系,没有一部电影是完美的。我们必须要清楚这一点,不论这部电影的导演是吴宇森还是库布里克或者是科波拉——后者雄心勃勃的史诗电影《现代启示录》,依旧得到了褒贬不一的结局——重要的是,我们能否放下自己的固有偏见,带着掌声而不是挑剔去看这部电影?重要的是,我们是否能够清楚,我们看得不是历史记录片,而是电影?
预谋看《赤壁》已久了。本来昨晚上要去看,但是一场几乎毁天灭地的暴雨耽误了我们的计划。但是对于好电影来说,哪天看都不晚。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赤壁》算不上好电影。但是仁者见仁。孔曰取义,孟曰成仁,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是吧?
看电影之前,老婆提议买点瓜子,当然这是一个习俗。我们在电影上看到了无数这样的镜头,一对情侣,拿着一包爆米花,边看的聚精会神,边往嘴里塞爆米花——导演注意,这个地方一定要让男女主角张大嘴巴,以显示他们精力集中,电影很精彩。
电影都是这么演的,但是为什么要用爆米花?我不知道,也没有看出有什么必要。所以我义正言辞的否定了这个创意——要对电影有足够的尊重——其实主要是我心疼买瓜籽的钱。现在物价飞涨,工资却不涨,得省着点钱花。
但是进到电影院里去,我才发现原来大家都有这个习惯。不知道是电影带坏了观众,还是观众带坏了导演。我很希望是后者,但是很担心真相是前者。
媒体对受众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而受众在多大程度上能影响媒体就不好说了。所以,当我看到周瑜和小乔缠绵悱恻,胴体相贴的时候,我禁不住扭头去看我的邻座——家长带着孩子来看这部电影,孩子将头趴在前座上看的聚精会神。
当然,几乎从电影一开始他就聚精会神。小孩子总是会有英雄崇拜的情节,所以当他看到赵云单枪匹马在沙场上冲杀突围的时候,也会低声的喝彩。当看到吴宇森向观众展示出来的唯美的血雨的时候,那个孩子也会过瘾似的“哇”几声。
记得上传播心理学的课程的时候,老师曾经用一个例子来解释电影媒体对于受众潜移默化的影响。在很早很早以前,电影片商们总是喜欢在电影中插入几十分之一秒的色情镜头,那么短的时间,电影观众当然看不到。但是实验表明,这也会带给他们潜在的快感。
那个孩子,也许在《赤壁》之后会很快的忘记周瑜与小乔的缠绵,会忘记刀剑进入人的身体所带出的血珠。但是,当他有一天想要看一部电影的时候,我想他会无意识的说一句:带一包爆米花进去吧。
电影媒介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大。所以才有诸多的广告商愿意在电影放映之前添加广告。这次去看《赤壁》,我粗略的数了一下,不包括电影介绍的广告,当地电影院添加的广告和拷贝中自带的广告,加起来就有12条之多。
当时,我真想站起来冲着电影屏幕竖起中指,但是看看身边的小孩子,犹豫片刻我忍下来了。我不想万一和他再有缘的话,他见到我会对我竖起他的中指。也许广电总急认为电影不需要分级,但是我想我的行为还是需要分一下级的。
无论如何,吴宇森都不会放弃在他的枪战片中加进鸽子的角色。它们落在教堂四周,在枪火与飞溅的血浆中展翅乱飞。
我想,再过好多年,人们也许会忘记《赤壁》、或许会忘记吴宇森在好莱坞的经历,但是一定不会忘记那些鸽子。
所以当我看到《变脸》结尾的时候,一个在教堂组织的葬礼,和一群鸽子,然后是随之而来的枪战、血液、圣象,我才发现找到了吴宇森。鸽子,鸽子又飞了起来。
对于一个导演,这种想法也许是令人感到沮丧的。人们总是记住他一种类型的电影,对于其他类型的电影则忽视或者淡忘——这也许正是吴宇森下大力气拍摄《赤壁》的原因吧?但是真能拍好吗?我看过太多的导演们,雄心勃勃的进行着拍片的计划,想要挤进大师的殿堂,妄图流芳百世,但是结果呢?——没有结果。
并不是所有的艺术家都能让他的作品为永远所接受,只是为当下所接受就好了。《变脸》
不就挺好嘛,简单的剧情,浅显的道理,扣人心弦的电影节奏,火爆的动作场面,有几个导演能做到这一步呢?
古语有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古语有说,有了金刚钻,再揽瓷器活。所以,拍商业片的不一定非要拍出史诗巨著来才能成为大师;想要拍史诗巨著也得看自己到底适合不适合。
在《赤壁》上映前夜,我安静的坐在家中看《变脸》,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没有吴宇森的《赤壁》,至少我们还有他的《变脸》,还有《英雄本色》,还有《纵横四海》。这样不也挺好吗?单单凭借一群鸽子,他也一样会被我们记住,会被我们成为暴力美学的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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