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初,我在站台上等火车,身后是汹涌的人潮。那是中国特有的春运时间,我和他们一样,都是盼望着坐着即将到站的火车,回家过年。伴随着火车越来越近,后面的人也越来越挤,终于,我被挤了下去,死在了火车轮下。
2008年5月12日,据说许多人都记住了这一天。当时我正坐在教室里上课,时值下午,有点热。我仰头看着屋顶上的电扇开始走思。可能是我眼睛花了,怎么我看到电扇在大幅度的晃动?还没反应过来,我被埋在了废墟下。
2008年11月26日,我正在印度一家酒店里百无聊赖的坐着,想象着即将到来的约会。结果看到几个人手端着武器闯了进来。”难道是宝莱坞在拍摄电影吗?”我想。可是当子弹进入我的胸口的时候,我看着流出的鲜血,发现这是生活,不是电影。电影上的枪战,原来离我们这样近。
2008年12月27日,我还在加沙。生活和昨天没有什么区别,有时候我还会抬头看看天空,想想有朝一日自己能有钱坐着飞机,离开这片天空下的土地。我不喜欢这里,一点都不喜欢。如果有机会我一定离开它,永远不再回来。可是,瞬间的爆炸声,将我所有的意识都给摧毁了。
……
2008年12月29日晚,我坐在中国北京的一处民宅里,开始试图回忆我所经过的2008年。然后不可遏制的想起这一年间我脑海里有关生命逝去的记忆。然后,想象我可能成为他们。当然,记忆远不止这些,我还可能是一名泰国人、一名希腊人、一名伊斯兰人、一名缅甸人、一名警察、或者仅仅是一个还在喝奶粉的孩子……
可能这种假设有点矫情,看起来发生在国外的事情距离我们是那么的遥远,我也已经成人,不可能是一个孩子,也永远不会当上警察。但是设身处地的想想,春运是我们能够经历的吧?牛奶是我们一直在喝的吧?地震的灾害曾经那么真切的给我们带来过恐慌,地铁施工现场的塌陷就发生在普通民众的身旁。
我们其实真的很可能成为他们,正像如果存在假设情况的话,他们也可能成为我们。如果存在假设的一瞬间,灾难没有发生,死亡便不会出现。他们可能和我们一样经历过了奥运的激情,经历过了神七升空的骄傲;也和自己的爱人过了一个平淡的圣诞,或者坐在电脑面前,开始写自己2008年的回忆。
可是对于死亡来说,假设是不存在的。当事实一旦成立,生命便毫不可逆的画上了一个句号。假设只是存在于未来,存在于还能够回顾这一年的经历、收获、感想的我们身上;存在于还能够幻想着自己2009年会怎么样的我们身上。
那些地震中逝去的人们,那些在战火这死去的人们,他们有没有想象过自己2009年的样子呢?那些在列车事故中死去的人们,是不是正在想象着和亲人见面后的相拥呢?那个在火车上被捆绑致死的曹大和,是不是想象过自己明年该到哪里打工呢?还有,那些被以色列的炸弹炸死的生命,那些在孟买恐怖袭击中闭上的眼睛,他们曾经怀有过怎样的憧憬呢?
死亡来的总是那么突然,也许这一刻,你还在肯德基里喝着一杯可乐,地震就不期而至;也许你坐在地铁里正玩着游戏,突然的塌陷就将你的时间终止;每当我经过那个天桥的时候,我开始担心台阶上的那个裂痕会不会最终扩大,当我走在上面的时候,它会不会坍塌?
我不知道。或许这件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但是或许它会发生在下一秒。
请原谅我的矫情,事实上我的2008年总体来说还是非常的顺利,非常的幸福——本文开篇的那些假设都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没有理由感觉不幸福。不过同时,我也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这种不安来源于我对未来的一种完全的不可控,来源于我有点对世界未来的健康运行失去了信心。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令我们刻骨铭心的灾难;不仅仅是那些血和眼泪;它还出现在席卷全球的经济危机中,还存在于周久耕局长的天价烟中,还存于我在饭店里吃的一晚面中,甚至是我将踏上的回老家的旅程中。
虽然我谨记着罗斯福的那句”恐惧来源于恐惧本身”的名言,但是在我记忆中的2007年,我却有着比现在更为强烈的安全感——我宁愿这是2007年的12月29日,那样或许我会比现在更能体会到对于2009年的期望,或者能够在写这篇总结的时候,写的更为琐碎,更为平淡。
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说,这篇文字本应该写成那样。我并不喜欢,也不希望将自己的生活置于过分宏大的叙事中去。我深知,每个人都是这个世界独特的一分子,他们应该有自己独特的经历和生活。
但是当我再次坐着地铁回到住处,再次经过那个天桥的时候,当我试图安静的回顾自己的2008年的时候,我却不可遏制的将自己的想象力和那些逝去的生命联系在一起,我不能自已的想象,在某一刻,我可能会成为他们,他们可能会成为自己。
还是那句话,这种感觉或许有些矫情,或许非常做作,或许让许多人感到虚伪。但是我还是想将它写下来,我希望当我也许真的成为他们的时候,也会有人会在一个寒冬的夜晚,对包括我在内的生命的消逝产生一丝哀伤。



最近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