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时候写的,中元节那天。家里没法翻墙,现在搬过来。老婆知道我又写了一篇之后说,你每年都写一篇啊。可是,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今天凌晨两点才到家,也没来得及洗漱,倒头就睡。因为到四点半我就得起床。赶车,回家。
按照传统习俗,今天是中元节,也说是鬼节,在我老家,这一天被通俗的称为“七月十五,烧纸的日子”,而我,则是要赶回家给姥爷烧纸。姥爷已经去世12年了。
在老家,一年有许多烧纸的日子。从正月里开始,正月初三要去烧纸;然后是清明节;清明之后就是今天的中元节;而到了阴历十月一,还得烧一次。当然,亡者的忌日,是不能免的一次。
姥爷的忌日,就在中元节的前一天,也就是昨天。于是亲戚们一般就两次合成一次了。
多少年之后,我一直记得姥爷去世那天的事情。后来,也听姥姥多次讲起。那一年,舅舅家的桃树林到了生长的年限了,决定把树都挖出来,然后种庄稼。那一天,姥爷就去挖树根去了。还有一个远房的亲戚去烧纸(有的人会在中元节前两天烧纸),遇到了姥爷。姥爷很热情的要她烧完纸后去家里坐坐。
姥姥说,从地里回来的姥爷,坐在外屋的床上,说胸闷。于是她就进屋去拿了几粒速效救心丸,让姥爷含在嘴里。
我记得姥姥说过,她觉得姥爷含了一会儿就吐掉了。她没看到他吐掉,但是很笃定。
后来姥爷就不行了。姥姥赶紧叫邻居去请医生。但是姥爷没等到医生来。
姥爷很喜欢我的——当然,他喜欢他那隔代的每一个孙子和外孙——就在他去世的前一天中午,我吃了饭要去上学的时候,他还问我:“赶明儿还来吃饭不?”我说到时候再看吧。
结果,第二天中午,我看到了姐姐在马路边等着我放学,拦下我,告诉我,姥爷不行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啊。我一直记得我迎着阳光,往姥姥家赶的情形。我不相信那从姐姐嘴里说出的话,于是我告诉自己,你得试着笑一下,如果能笑出来,也许刚才你就听错了。于是,我骑着自行车,嘴角用力的往上扬,但是眼泪迅速的就滚了下来……
为姥爷守灵的那几天,我也不喊,只是默默的流泪。早已经忘了当时在想什么,只记得我坐在姥爷旁边,哭。
现在,去烧纸的时候,我已经不哭了。只是默默的用棍子搅着那没有烧透的纸钱。
今天母亲对着沉默的我说:你得叫你姥爷,来拿钱啊。我应了。
“姥爷,拿钱来……”
十一年了。
你不得不承认,你挡不住时间的流逝。感情在那一日日一年年的过去,逐渐变淡。你已经忘记了当时的许多细节,你已经不能感到那每一年的伤痛,甚至,你差一点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只好翻出今年清明写下的文字,你从之前的文字回忆的细节中去回忆细节,从过去的哀伤中去继承哀伤。
你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忘记今天,忘记今天这个日子的意义,忘记那个在雨天给你送衣服的老人,忘记那个像小孩子一样把烧饼藏在身后的老顽童,忘记那个在夏天爱光着膀子,身上的肉很凉的老头子,忘记你曾经一次又一次的叫他:姥爷。
现在你当然不承认,你当然会拒绝遗忘。你知道你是那么的爱他。虽然他已经去世,但是你知道他仍活在你的过去里,活在你的记忆力,活在与现在不同的另一个叫做过去的空间里。他和你的过去在一起,他的爱在过去的时空里仍旧包围着你。
你知道,他还躺在那张单人床上,光着膀子,扭过头来问你:明天还来不?
你知道,你永远不能原谅自己。那是他最后一次问你。你清楚的知道当时你的回答,你看到第二天的你,和同学们骑着自行车,商量着下午去某一家打扑克。
你清楚的记得,那是周六的一个中午,你刚刚放学。前一天你并没有答应他中午去不去他那里吃饭。于是你决定回家吃饭,吃完饭再去玩扑克。
你清楚的看到前面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子,仿佛是一个亲戚家的姐姐。你感到自己心里的惶恐和不安,那种没有来由的感觉。你看到她拦下你,告诉你:姥爷不行了。
现在的你当然记得当时的你,你记得那时候的阳光,你往南骑着车子,感到姥爷家。你能看到那清爽的阳光照在脸上。你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感觉:你对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不信就笑笑,一笑出来这个幻觉就破了。
你看到你的脸单板、丑陋的痉挛,然后泪水汹涌而出。
你看到那一屋子的人,男的女的,但是你看不清楚他们的脸。你只记得你往床边挤,那是你无数次躺过的床——之后却再也没有躺上去——你看到他就那么的躺在那里,你看到姥姥坐在床边,满脸木然。
然后,一张张脸清晰你来。你被小姨拉到了外面,要拦住大舅和三舅,她担心他们会受不了。你茫然的走到街上,看到他俩疯了似的跑过来、跑过你的身边,他们和你刚进屋子的时候一样,没有看到你,也没有看到任何人……
……
每一年,你都这么的回忆,回忆那一个一个的细节,回忆当时的悲伤,回忆那一辈子的后悔。你知道,那些细节终会越来越少,你感觉到那股哀伤正日益单薄,你明白即使你当时答应姥爷中午还去吃饭,也不一定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是的,时间一旦滑过,一切都无可挽回。
可除此之外,你还能做什么?在姥爷忌日的这一天,除了一遍一遍的回忆,除了一次次的后悔,你还能做什么?


近期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