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细节

On 09/07/2009, in 一个国家的细节, by 李普曼

我看到一个老人蹲在十字路口。她面前是很大的一块布,布的四个角被四条绳子绑着,绳子的另一端紧紧的攥在老人的手里。布上面整齐的摆放着一些袜子。老人不住的四下张望,她在担心着城管是不是随时会来,如果城管来了,她拎起绳子就能带动四个角把那块布包起来,包着里面的袜子赶紧跑……

我听说前几天,一个父亲下班后,被困在了长安街以南。他的家就在长安街北,但是却过不去了,因为一场盛大的活动彩排。他的儿子称这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我现在,正处于户口的烦恼之中。详细描述这种烦恼则是更令人烦恼的事情。简单说来,我差一点因为一张户口页,不能结婚,不能生娃了。虽然现在事情出现了转机,但是要解决这个问题,仍将非常麻烦。户口这个东西,减少了政府许多的管理成本,但是这个成本却转嫁到了你我身上。

在弟弟的婚礼上,一个村民当着我的面,把刚刚领到的两张选票,投进了面前的火炉。看着蹿起来的火苗,他显得非常的兴奋。相对于即将进行的选举,他觉得眼前的火苗更为真实,更为可信–你可以感受到它的温度……

……

在某一天的上午,我看着那些类似的事情,忽然想到,一个国家是什么?不就是那些琐碎的小事吗?正是那些几乎被我们忽略的细节,一点一滴的拼出了这个国家的图像。而那一个又一个的细节,也显示出一个国家的气质。

从坚船利炮上,你可以看见一个崛起的中国;从《建国大业》里,朋友看到了一个权贵资本下的中国;从人头攒动的股市里,我们看到了经济化的中国……

但是,从另外一些看起来不那么宏大的细节里,你可能会发现另一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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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凤凰网评中评

全世界都在谈中国。

在刚刚过去的“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上,虽然人人称其为“G2”,奥巴马也将“中美重塑21世纪”做为其演讲的主题,但毫无疑问,在这次中美对话上,中国是唯一的焦点

从希拉里的“人心齐,泰山移”开始,美国高官在演讲时,纷纷引用中国的古语、俗语和成语。“中国通”盖特纳用“风雨同舟”显然是喻指中美关系,而奥巴马更是不但引用了孟子的“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出自《孟子·尽心下》)”,而且还把姚明的话搬了出来。

忽如一夜春风来,一直韬光养晦的中国,仿佛霎那间成为了和美国平起平坐的大国了——当然不仅仅因为中国是美国的最大债主。一项分析称,中国即将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目前全球都身陷经济泥潭之际,中国经济增长仍旧能够实现8%的速度,可谓全球经济的唯一亮点。

最新一期的《时代周刊》亚洲版的封面是一只熊猫,拿着打气筒给瘪了的地球打气。不用看文章,谁都能看出当中的意思:中国拯救世界——当然,《时代周刊》在这个短语之后,还加了一个问号:中国能拯救世界吗?虽然对这个判断的质疑声音并没有停止,但是仅仅从人们开始讨论这个问题本身,就表明,中国无疑已经成为全球版图中最重要的力量之一。

中国,已经崛起。

中国国内又在发生什么?

昨天远文在评中评中,谈到了打工妹们的悲惨生活。看起来她们的遭遇都是个人化的,与政府无关,也无关强权,激不起更多网民们的关注。于是她们的痛苦悲惨且沉默的发生了,在这个即将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实体的国家,在这个赢得了美国总统、国务卿和财长尊重的国家,她们默默的演了一出又一出的悲剧——给自己看。

“幸运”总是相似的,不幸却各有不同。同样是默默无闻的小民,他们生活在内蒙古赤峰生活在湖南浏阳。他们面对着严重的污染事件,他们的身体因为污染而受到伤害。他们唯一的幸运是,他们用自身的悲惨,赢得了媒体的关注。然后,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但是,下一次哪个地方会重新出现类似的“不幸”?谁也不知道。

另一个小民的遭遇,看起来则有点好笑——请原谅我的冷酷用词,但是它确实好笑:河南南阳市民王清向南阳市上至市政府下至某区蔬菜办公室共181个行政部门提交了7项政府信息公开书面申请,最主要一项内容是“三公”消费(公款吃喝招待、公车消费和公费出国) 公开。许多部门非但没有实质性回复,王清反而受到了盯梢和监视,有一种被认为是“间谍”的感觉。公民申请公开“三公”竟然成了“间谍”?这是一片充满着童话的国土,有童话,我们当然要笑笑。

小民,依然卑微。

在1900年,梁启超在他的《少年中国说》中曾充满希望的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壮哉!当昔日的“少年中国”成了今日壮年大国之后,这个梁启超的这个期望是不是应该颠倒过来了呢?是不是到了“国智则民智,国富则民富”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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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和他

On 06/03/2009, in 今日政治, by 李普曼

1、

我对他们和他的那场冲突知之甚少,虽然也努力的搜集了一些资料,但是显然不足以让我产生足以了解了那段历史的自信。所以,我并不能说我支持哪一方。

2、

但是我对一个判断是有足够的自信的,那就是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深深的热爱着这个国家,都对这个国家怀有非常深厚的感情。我不确定这部分人在他们当中占有多大比例,但是想必不是少数。

更重要的是,他们愿意为这个国家做出那么大的牺牲,这种精神和勇气是我永远不可能具有的。最终他们的生命和血液幻化成一种虔诚的精神,触动了世界上许多人,也包括我。所以我对他们怀有敬重的感情。

3、

而对于他,虽然并不是完全了解他和他们冲突的前因后果。但是我对他动用武力抱有极大的反感。我知道,我并不比他们更强大,更有力量。所以如果他能对他们使用暴力,那么对我也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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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这是我为龙应台先生写给他的儿子安德烈的信《为谁加油》而写的自作多情且无法送达的回信。

尊敬的龙应台先生:

就在几个月前,奥运会在中国举办。举办之前,我向一个记者表达了我对奥运会的不满。我感觉在宣传机器的运作下,奥运会已经成为一场脱离了初衷的盛会,它不再是为了和平,不再是为了体育精神,而是充斥着商业目的,成为各个国家炫耀自己“国威”的一个舞台——并且,炫耀的国家总是那么几个,当然,其中也包括我的国家(我是否应该用“我们”呢?)。

后来,奥运圣火在我所在的城市传递,警察在距离路线百米之外的地方设置路障封锁了道路,但是我还是想方设法的到了现场。记者打电话给我,问我是否去看了圣火传递,我回答说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历史的时刻,我应该去见证一下。

同样,为了见证历史,我也看了几场奥运会的比赛。但是天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历史时刻?只是当五星红旗升起来的时候,当义勇军进行曲奏起来的时候,我知道我内心正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问你的儿子,会不会为德国队加油?我也反观那段经历,我是否在为中国队加油?答案是肯定的,我加油了。正如你那个朋友对你说的一样:“去你的世界公民,我只为中国队加油。”

当然,我不会说“去你的世界公民”,我对这个称呼是抱有敬意的,甚至是认同的。但是我竟然在那个时刻还是“只为中国对加油”——当然或许也有例外,中国足球队的比赛,我都是为对方加油打气。不过那并不是一种“世界公民”的心态,我清楚的知道,那是对中国男足表现的一种不满的宣泄,其背后所蕴含的还是一种对于中国集体的认同之感。

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感觉,在那样特殊的时刻,我感觉我是站在国家这一边的。但是在另外的时刻,我却对这个国家有太多的抱怨、不信任、甚至是怨恨。

当HD系列的假钞流行得不到遏制的时候,当一个又一个希望买票回家的游子买不到车票的时候,当客车司机将我和其他乘客遗弃在一个陌生小城的时候,当我听到一个流浪汉在年初一捡食垃圾堆里的食物的时候,我不由得会问,这时候,那个被我们所热爱,要求我们去热爱的国家去了哪里呢?

一个朋友反问过我,我所说的国家是不是和政府是一体的。理论上当然不是,但是在现阶段,我没办法将二者区分开来。正是我的国家所遗留下来的那种精神,那种文化,那种态度,那种习俗,让她和政府合二为一;我没办法让二者区分开来,每一次当政府打着国家的幌子要我们去热爱的时候,国家丝毫不觉扭捏的就表示了同意。

如果国家和政府真的能够明显的区分开来,如果我不是感觉到国家和政府对我们进行的合谋的欺骗,我也会反对你,反对你所说的:“我们这一代人,因为受过‘国家’太多的欺骗,心里有太多的不信任,太多的不屑,太多的不赞成,对于所谓国家,对于所谓代表国家的人。”我会告诉你,你应该去反对政府,去反对代表国家的那个人,而不是国家本身;我或许也会安慰自己,安慰你,原谅国家吧,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可以,我在看完你写的这封信的时候,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那是或许是一种你所说的“耻感”,或许是我内心深处所感觉到的一种“委屈”:当我这么热爱这个国家的时候,当我如此无私的用户代表这个国家的人们的时候,我获得了什么呢?她和他们又是如何对待我的呢?

又或者,我到底是不是应该因为我的国家在历史上的羸弱时刻遭受过列强的欺辱而对他们心怀怨恨呢?——那些死去的同胞,那些刻在耻辱柱上的称呼,似乎应该唤起我的仇恨感。

又或者,我到底是不是应该为我的国家历史上的辉煌时刻而感到骄傲和自豪呢?——但是在盛唐、在清初,我们似乎也在欺侮着周边的小国,并且他们的昌盛,也是堆积在国民的尸体堆上的。

又或者,你身在台湾,现在台湾的“政府”曾经和大陆的政府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当我被要求这热爱我的国家,被要求拥护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时候,我是不是也要对那些拿起枪来杀死支持共产党的民众,结果又被共产党的支持者杀死的士兵心怀仇恨,并对他们无情的咒骂呢?

现在,国共之间新的合作似乎已经开始了,大陆和台湾之间(你是不是会说:台湾和大陆呢?)的大三通也走上正常的轨道了,我们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曾经因为国共对立而死去的共产党士兵和国民党士兵呢?

历史真的很吊诡,不是吗?

你的读者  李普曼

2008.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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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为谁加油?

On 01/27/2009, in 异人异见, by 李普曼

按:早晨起床读龙应台与儿子安德烈的通信集《亲爱的安德烈》,读到第二封信《为谁加油》,共鸣颇多,特别跑到凤凰读书找到电子版转载过来。或许,我应该给龙应台写封回信。

为谁加油

作者:龙应台

来源:凤凰读书

亲爱的安德烈:

不久前,五十个中国大陆的奥运金牌运动员到了香港,香港万人空巷地去迎接他们。朋友和我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这样的镜头,她一面吃香蕉一面说,”龙应台,德国队比赛的时候,你为他们加油吗?”

我想了想,回答不出来。德国,我住了十三年的地方,

我最亲爱的孩子们成长的家乡,对于我是什么呢?她不耐烦了,又问,”那–你为不为台湾队加油啊?”我又开始想,嗯,台湾队……不一定啊。要看情形,譬

如说,如果台湾队是跟–尼泊尔或者伊拉克或者海地比赛,

说不定我会为后者加油呢,因为,这些国家很弱势啊。朋友笑了,”去你的世界公民,我只为中国队加油。 “她两个月前才离开中国大陆。

为什么我这么犹豫,安德烈?是什么使得我看什么金牌都兴奋不起来?电视上的人们单纯、热烈,奋力伸出手,在拥挤得透不过气来的人堆里,试图摸到运动员的手,我想的却是:这五十个金牌运动员,在香港大选前四天,被安排到香港来做宣传,为”保皇党”拉票,他们自己清楚吗?或说,他们在乎吗?

你说,为台湾队加油的激情到哪儿去了?难道世界公民主义真的可以取代素朴的民族主义或者社群情感?怎么我对

“民族”这东西感觉这么冷?从小到大,我们被教导以做中国人为荣,”为荣”和”为耻”是连在一起的。我当年流传很广的一篇文章叫做《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一位有名的前辈写的是《丑陋的中国人》,批判的都是我们自己。然后,随着”独立”意识的抬头,”中国人”这个词不”正确”了,不能用了。政治上,这不稀奇,任何”独立”的追求过程里,都会出现这种现象。但是,现在的台湾很尴尬,因为”独立”不”独立”还没有共识,文化的尴尬就常出现,譬如说,讲

“勤俭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或者”中秋和七夕蕴含着中国人的民族美学”时,你会句子讲一半就,嗯,卡住了,不知怎么讲完这个句子。因为,说”勤俭是台湾人的传统美德”,怪怪的,难道只有台湾人勤俭?说,”中秋和七夕蕴含着台湾人的民族美学”,怪怪的,好像偷了别人的东西似的。于是,有很多习惯性、概括性句子不能说了。前几天,在电视新闻里还看见一个台湾的”部长”,正要赞美工程人员的认真辛

劳,他脱口而出”我们中国人–”然后一副要天打雷劈的样子,马上中途截断,改口”我们台湾人”。看他懊恼的样子,心里一定在掌自己的嘴巴。

我的”冷”来自哪里?老实说,安德烈,作为这个历史坐标点上的台湾人,”民族主义”使我反胃–不管它是谁的民族主义。你知道,一个被长年过度灌食某种饲料的人,见到饲料都想吐。我们都被灌得撑了,被剥夺的,就是一份本来可以自自然然、单单纯纯的乡土之爱,纯洁而珍贵的群体归属感。它一经操弄就会变形。

但是,有一个相反的东西却使我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归属:耻感。当代表我的”总统”跑到国际的舞台上,耍的却是国内的政治斗争,我觉得羞耻。当台湾的商人跑到贫穷的国家访问,把钞票抛向空中让赤脚的孩子去抢,而他在一旁哈哈大笑,我觉得羞耻。当国际新闻报道台湾在中国大陆和东南亚的制造工厂如何不人道地虐待工人,我觉得羞耻。当台湾的”外交部长”在国际的舞台上说出不堪入耳的脏话(他说新加坡 licking the balls of China–这是最正确的翻译),我觉得羞耻。最让我觉得羞耻的,是读到台湾人如何虐待越南和中国大陆的新娘或泰国印度尼西亚的劳工。

这份羞耻,使我知道我是台湾人。

美国出兵伊拉克那几天,我出席了一个宴会。宾客来自很多不同国家。有一个人被介绍时,主人随口加了一句,”斯蒂夫是美国人”。斯蒂夫一听,深深一鞠躬,说,”对不起”。

他很认真地说,”对不起”。没解释他为什么这样说,但是大家仿佛都懂了。那是一种耻感。觥筹交错之间,一时安静下来。

我想,他大概也不会只要是美国队就疯狂喊加油吧。

我们这一代人,因为受过”国家”太多的欺骗,心里有太多的不信任,太多的不屑,太多的不赞成,对于所谓国家,对于所谓代表国家的人。

所以,十八岁的安德烈,请你告诉我,你,为德国队加油吗?”德国”对你意味着什么?德国的历史,它的土地、风景、教堂、学校,对你的意义是什么?你以马丁 ·路德、以歌德、以尼采、以贝多芬为荣吗?希特勒的耻辱是不是你的耻辱?你,还有你十八岁的朋友们,已经能自由地拥抱”德国”这个概念吗?或者,因为历史给了你们”过度肿胀的”罪感和耻感,押着你们远离”德国”这个概念,反而又造成另外一种不安和尴尬?

欧洲已经是深秋,森林都变金黄色了吧?我们这儿已是中秋了,海上的月光一天比一天亮。

喔,孩子,答应我,踢完球满头大汗时,不要直接吹风。

2004.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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