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春节返乡纪事

要不是一个朋友要求,我几乎都懒得再写春节返乡纪事了。虽然年前我们做了一个专题,呼吁大家回家写写自己的见闻,但是懒惰的病生起来,还是很无可奈何的。然后前天朋友要我写一写回家过年的文字,就是前一篇《除夕之夜一杯酒》。写完之后,再读一遍,觉得许多事情还是需要记录下来,因为无论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不会发生,无论传统在与不在,记录下来就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证明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我对它们负有这样的责任。

我是三十才回家的,为了工资和工作,坚持到了最后一刻。然后年三十的凌晨,坐上了一趟到我们那个市的火车。

刚上车的时候,我简直被它震惊了。玻璃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的边缘都是黑色的。列车是那种绿皮车,我一直觉得它比我的岁数都大。上车的人走得很慢,我被堵在过道里慢慢往前挪,走过一个穿着便装的列车员的时候,我问他:“这个车上有暖气吗?”他摇摇头冲着我笑。

后来火车开了不久,他来到我们的车厢——曾经它是卧铺车厢,但是现在临时改成座位了,上面的铺上放行李,下面坐人。我掏出面巾纸擦了一下座位,发觉脏的难以忍受黑色的油泥马上用掉了一张面巾纸,我只有再拿纸再擦,擦了四张纸之后我放弃了,决定站着算了。站着那会儿,我经常见到胸前戴着牌子的男男女女从我身边走过去,我觉得他们是列车员,但是很好奇他们怎么不穿制服,而且还那么年轻。于是当那个冲着我笑过的小伙子走过我的时候,我叫住了他,开始和他攀谈起来。

我问过他的名字,但是当我下车,准备用微博记录下来的时候,忽然发现我又忘记了。但是记住了他的年龄:18岁——他是这辆车上最年轻的列车员了,准确来说是临时列车员。

其实他们都是大学生,来自襄樊大学,他今年才上大一。年前学校和武汉铁路局联系了这个工作,然后武汉铁路局就派人去学校给他们培训了几天,就是在一个礼堂里上课。然后就让他们上岗了。他说他只会开门关门,其他的事情几乎都不会处理。

“如果遇到突发事件怎么办?”我问他。

那能怎么办呢,他说,只能打开门让你们跑,能跑几个算几个吧。

“我是说,比如,车上有人抢劫、小偷什么的。”

车上还有两个乘警和一个车长,他说。

那趟车上共有三十四个十八岁到二十三四岁的大学生,都是他们学校的。他说他们学校得有一千多人在做这个临时工作,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他说就在他休息的那两天,另一个同学出车了。有一站,火车缓缓的离开站了,一个女生才发现自己要下车。但是开了的火车当然不会停下来,于是那个女生拉开窗子就跳车了,跳下去就摔晕了。“赔了二十万”,他说。

这是一趟在襄樊和北京间通行的临时列车,他们没隔两天跑一趟,这是他第四趟了。当这趟火车到达襄樊的时候将是年三十晚上十一点多了。也就是说,除夕夜他们将在火车上度过,没有亲人在旁,也看不到春晚,甚至他都不知道除夕夜的晚上车上会不会让他们吃一顿饺子。他觉得可能性不大,觉得能吃点肉就不错了——平时平时他们都是吃一些很素很素的菜,连个肉末都看不到。

我们聊天间,不断的听到孩子哭,我猜是冻的,车厢里真冷啊。他说这个车厢算是好的了,人比较多,还有点热气。其他车厢人都很少,更冷,尤其是许多窗户还都漏风。有些车厢里还漏水,水流出来没一会儿就冻住了。

人们都说春运难,买不到票。可是我们这趟车上,不足二百个人。经常这个样子,他说他跑了四趟了,每趟也就这么点人。

还好,我是到保定下车,从北京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下车前我跟着他去开车门,车在缓缓进站的时候他就把门打开了。随即觉得不对,自言自语道:“还没进站呢。”就又把门锁上了。可是当火车挺稳后,他打了半天门竟然打不开了,一堆人堵在门口开始有意见。他使劲的晃着、拉着门,不断的自言自语:“刚才还打开了呢”。

后来终于打开了——他说是门被冻住了。

对了,他说他们会一直干到春运结束,然后得到1250块钱的补贴。

Tagged with:
 

是谁捆死了曹大和?

On 11/12/2008, in 异人异见, by 李普曼

本来想就要下线出行了,结果看到了一篇关于之前曹大和在列车上被捆绑致死的评论。评论中援引《潇湘晨报》的报道说,广西明桂司法鉴定中心开具给家属的死因鉴定意见书中表示,捆绑曹大和的主犯是3名同伴,而列车长只是从犯。但是对于这一份意见书,陪伴曹大和回家的3名同伴均予以否认。

多说无益,真相在那里现在我们谁也看不到。某些政府机关的做法,总是让我们越来越习惯同最险恶的用心来猜度他们,总是让我们习惯把他们放在人民的对立面去看待,为什么会成为这个样子?是因为我们少了一个真实的真相。

谁在“约束”曹大和捆绑致死案中的正义

作者:李晓亮

11月8日,曹大和的妻子给记者传真了丈夫的死因鉴定意见书,意见书确认曹大和被捆绑致死,并援引派出所询问笔录的内容称,是护送曹大和回家的3名同伴对曹实施“约束”,列车长和其他工作人员给予协助。3名同伴接受记者采访时否认了上述内容。(11月11日《潇湘晨报》 )曹大和之死,给我们留下诡异的感觉。一张死因鉴定意见书,再将“曹大和之死”拖入山重水复境地。

开具意见书的广西明桂司法鉴定中心,无疑具超强的心理素质和莫大的勇气,因为意见书的某些内容,不啻是向公众智商发起公然挑衅。它援引所谓《询问笔录》称:“我们同行三人对曹大和进行约束,列车长和工作人员给予协助”,“见曹大和的手脚都快挣脱……我和陈洪光一起在列车长的协助下,再次对曹大和进行约束”。

新闻跟帖里,大家对这份意见书极尽质问嘲讽之能事。网友质疑,“死因鉴定意见书”顾名思义只需鉴定死因,只需确认是否系捆绑致死、如何致死。由谁捆绑致死,超出死因鉴定书范畴,属画蛇添足之举,搞不好就弄成袒护某方的“卸责书”;而那三名同伴对这份笔录的否认,以及明桂司法鉴定中心和火车站派出所互相推诿,均不肯出示《询问笔录》原件,则又招来公众更强烈的质疑。

而最受网友诟病的还是笔录中几个“约束”。我们为何会被“约束”这样的字眼灼伤眼睛?因为这是侮辱智商的弱智之举。三个民工兄弟,一口一个“约束”,似乎和日常用语习惯及我们的生活经验大相径庭,他们不太习惯用双音节的词,甚至连“捆绑”都很少同时连用地出现在嘴里。“约束”这种滴水不漏的极具行文措辞标准的字眼,更让人越看越别扭。

这种情势下,意见书援引的那份笔录真伪如何,甚至是否存在,是不是值得我们认真追问探究呢?虽然两方互相推诿,但这份笔录的真实性须尽快得到确认。该案已经立案,所以这不但会影响到对捆绑曹大和的乘务人员的刑责认定、对这三位老乡的责任认定,同时还会影响到一个极具正义感的公民成准强。日前,成准强再次在天涯发帖,称自己“有被逮捕的可能性”,因为意见书援引的内容和成准强的证词完全不同,这样成就涉嫌作伪证了。

所以,请尽快公布这份《询问笔录》,以正视听。在曹大和“杀猪般的惨叫”中,我们已经见证了整个车厢里乘客那事不关己的可怕沉默。最后幸好有成准强大声说出了我见证,正义才不至尴尬地闭眼。而现在这个正义的公民被一份神秘的《询问笔录》,逼到作伪证的悬崖边上。设想若笔录真假未辨,独自战斗的成准强却被逼“落崖”,那么这对社会集体正义感的杀伤,无疑极为致命。

正义先锋遇困的反面示范效应,不容小觑。再有苦难上演时,源自良心的正义控诉会不会失声呢?说出别人的苦难,也是一种自救,世事变幻每个人都可能置身曹大和的境地,所以此事之后,估计主动缄口的人会少许多,但成准强的尴尬,却让人又谨慎起来,说真话难道还要冒着莫大的风险吗?此题如何破解,我们希望看到有关部门的积极行动。

Tagged with:
 

失去尊严,抑或失去生命

On 10/08/2008, in 今日政治, by 李普曼

火车上两个车门之间,不足5平方米的空间,是没座的乘客的栖身地,最多的时候,能有8个人或蹲着,或站着拥挤在一起。我和朋友就狼狈的蜷缩在车门的一边,如果没有意外,我们将在这里呆上6个半小时。而我们的行李,则挤在我们四周。

那是10月4日的凌晨,寒风不住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脊背发凉。不时的会有烟民抽上一根烟,烟雾缭绕,近在咫尺,熏得我睁不开眼。但是我没办法要求对方停止吸烟的行为,因为我们呆的地方正是火车上吸烟的区域。我们只有将头埋下去,埋的再深一点……

每 到一站,我们就必须准备着站起身来,提起大包小包的行李,准备让列车员开车,给上下车的乘客让开通道。当时我真羡慕他们,无论他们坐车的时候有座还是没 座,至少下车的那一刻他们是解脱了。而当列车缓缓开动的时候,列车员离开门口,我们还得在那里蜷缩下去——6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实在站不到终点。

或 许是我心理的敏感,每一次站起身来,拿着行李,尽量的侧身给旅客让开通道下车的时候,我都感到尊严扫地。无论是多么的不情愿,我们还是成了旅客上下车的一 个障碍,即使旅客没人在意,但我的心中感到我还是不道德的——不过我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我没有买到一张有座位的火车票,虽然我和其他乘客花了一样的钱。

我是回到生活的城市之后才从网上知道曹大和的事情的,在我那次感到没有尊严的乘车经历之前,这个贵州籍男子被一列火车的列车员捆绑致死了。一名叫做成准强的网友后来将这件“列车非正常死亡事件”公布了出来。

据 成准强的叙述,因为疑患狂躁症的曹大在火车上乱喊乱叫,和曾经做出过做出要跳窗的姿态,就被列车长指挥着绑了起来。而伴随着曹大和的挣扎,捆绑的力度也在 不断的加大,最后当“发现曹伸在凳子外面的脚不断地抽搐,……走过去就看到曹大和已经脸色苍白,浑身虚汗。”的时候,成准强马上跑到餐车去找“和很多乘务 员在一起吃饭”的列车长的时候,“列车长依然浑然不顾地说:‘出了事,我负责!’”

曹大和真的出了事,在列车长说出负责人的话大约半个小时后,这个上车前还生龙活虎的生命逝去了。

对于一个生命的死亡,事后的任何赔偿都难以弥补这一损失。而对于一个生命的漠视,任何的赔偿都不能弥补这一罪恶。我当然不认为那趟列车的列车长及其他乘务员有意将曹大和置于死地,而我所以感到愤恨的,也不仅仅是因为一个生命的逝去。

如果说我在文章开头所叙述的失去尊严的感觉是来源于我个人意识的话,那么曹大和则是被列车上的工作人员粗暴的剥夺了其尊严和权力,并最终造成了曹大和的死亡。

在 这起乘客的非正常死亡事件中,调查列车工作人员的责任当然是必要的,但是列车员绝对不应该是承担所有责任的唯一主体。如果一个人对乘客的尊严和权力,乃至 生命感到漠视的话,我们有理由相信是个人素质的问题。但是在这起死亡事件中,参与到捆绑曹大和的列车员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这时候,我们必须要 追问,是什么原因,让这个群体都能对乘客做出如此冷酷的行为?

我们有理由相信,只有在一个不完善的制度或者体制下,才会出现这种集体的侵权的事情发生。这件事情是因为曹大和的死亡,而开始受到了关注,试想一下,如果曹大和没有死亡的话,会不会被我们关注。以此类推,还有多少乘客有过和曹大 和一样的遭遇,只是因为侥幸没有失去生命,所以也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而像我一样,感到自己失去尊严的不足挂齿的经历,则更是不计其数吧?

回想起10月4日的凌晨,我在丝丝寒风和呛人的烟雾中,一度也产生过怒吼的想法。劳累、煎熬以及挤过我身边不耐烦的乘客,令我心中异常的浮躁。但是最终我还是默默的熬过了那段路程——后来火车晚点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当 我舒适的坐在电脑面前,看到曹大和的死亡事件的时候,忍不住去想,如果当时我忍不住大喊大叫的话,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不过,事后的假设总是没有任何意义 的,毕竟生命只有一次,是禁不起死亡的假设的。事实已经发生了:在那个夜晚,我感到我失去了尊严;而在这之前,曹大和却失去了生命。

Tagged wi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