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被击毙的农民

评中评

一桩青天白日里发生的案件,有旁观者,也有物证,结果却发展成一起罗生门案件,实在令人感慨。本来是简单的村民纠纷,到后来却发展成了一起“袭警”、“夺枪”、“开枪”、“击毙”的复杂案件,不得不令人啧啧称奇。

我必须承认,我这么说话,并非是对死者的不尊重,而是感觉安顺当地政府这种化简为繁的本领,实在令人感慨。

虽然我是远距离围观者,对当事人,对死者的情况一无所知。但是从个人经验来看,我不相信那两个死者就是刁民。类似的事情,曾在我生活的农村里一再上演,最近一次回家的时候,我还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我曾经非常熟悉的两个邻居,按照辈份,都是我的长辈。平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刨着明天的饭食,在建筑工地上挣钱回去给自己盖房子——就是在盖房子的过程中,因为宅基地的问题起了纷争。两家打了起来,乡亲们劝也劝不住,拉也拉不开。后来年轻的邻居打了年老的邻居,年老的邻居咽不下那口气,拿起镐头砍破了年轻邻居的胳膊。

我反感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觉得他们脾气太暴躁,但是我却不能否认他们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好人,老实人。

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想为那两个被安顺市官方认定为“夺枪”的农民增加道德上的砝码。我只是和刘洪波一样困惑,倒是是因为什么,让这些老实人变得这么暴躁,不再顾忌邻里的关系,拳头相向。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袭警的人,连警察手里的枪都不怕了?难道仅仅是因为醉酒吗?

我曾经问父母,当时那两个长辈,难道没有找政府解决问题吗?非得自己拿起镐头来解决——其实除了两败俱伤之外,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

当然找了。母亲告诉我,县里曾经有干部下来,为他们的事情来调节过,但是工作做不通,后来也就不管了。

你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虽然经过很多年了,地方政府在农村的影响力仍然很微弱。遇到问题的时候,那些农民们——至少我熟悉的那些乡邻们,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如果不能解决就算了。能不和地方政府打交道,就不打交道。

记得我上初中那会儿,我们那里才开始办户口本。当时父亲拿回我们家的户口本后,发现我的生日给写错了。本来是80年代生人的我,户口页上被写成了95年出生。因为直接关乎我以后结婚的年龄问题,母亲强令父亲去当地的派出所改了一次。可是改了之后,年龄改对了,月份却改错了。无论怎么埋怨,父亲只是默默的认了,死活不再去派出所再改了。

几千年来,农村都是依靠地方风俗和习惯法来自我约束的。到现在,这种风俗和习惯正在被破坏,正在慢慢消失。但是政府的力量、司法秩序却没有顺利的进入当农村。结果到现在,在地方政府的微弱影响力与被破坏的风俗之间,村民们尴尬的生活着。一遇到问题,习惯法、乡邻间固有的伦理关系和朴素的道德已经没有多少约束力,而政府机关的介入,又没有太大的公信力。于是只能依靠着拳头解决,走运的,打个两败俱伤,被医院拉走,痊愈出院后,进入冷战阶段,甚至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不走运的,让当地派出所知道了斗殴的情况,迅速出警,介入其中。结果不但没有很好的解决事情,反而让事情更加复杂。他们“袭警”、他们“夺枪”,然后他们被击毙……

那两个村民“袭警”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使用工具?如果有,为什么不见通报?如果没有,为什么带着警棍去了,却非要使用手枪?无论开枪的程序是否合法,选择用手枪而不是警棍对待两个徒手的平民,我个人都难以接受。

但是,无论我是否接受,无论媒体和网友们是否会认可安顺市政府部门的检查结果,这起案件终究也会结束,就像当初的邓玉娇事件、躲猫猫事件一样,安顺枪击案终究会成为人们的记忆,如果幸运,会在2010年年终盘点的时候名列榜单之中。

可是,那些尴尬着生活的农民呢?那在无秩序与不安中沉默前行的农村呢?明天,他们又会面对什么样的事情?还有那两个为宅基地而动武的邻居,他们该如何面对明天的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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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玉米

给家里打电话,母亲说周四的一场大雨大风,把还有一个月就可以收获的玉米全部给刮倒了。

“咱家还算幸运的,还能收一半吧。”母亲说,许多人家的玉米全部倒掉了,根本扶不起来了,都被风刮的折断了。

有一些嫩的玉米倒是可以煮着吃了。母亲从地里掰了两袋子嫩玉米,准备让妹妹带一袋子去给单位的同事。她打电话给小姨,问她们吃不吃嫩玉米,给他们送些去。小姨告诉母亲,自己地里的还吃不清呢。小姨的村子理我们村子只有两三里地远,损失不可能比我们家要小。

我家里中了三亩多的玉米,如果倒了一半的话,那么每天、每顿都吃煮玉米的话,估计也会吃很长时间吧——可是哪能总吃那个啊,母亲说。而且过几天,倒掉的玉米就干了,因为还没有长好,根本不会有饱满的玉米粒,只能扔掉。

我忽然想起在新闻中听了许多次的农业保险,问母亲,难道政府不会补偿一点吗?不是有农业保险吗?

母亲说,今年的夏天的麦子倒是入了农业保险了。一亩地三块钱,父亲说可能是平安保险投保的,但是也不确定。因为当时是把钱交给村委会了。结果夏天收麦子的时候,很多麦子也倒了,影响了收成。保险公司下来测算了一下损失情况,然后直到现在,保险公司的赔偿还没有下来。

当时麦子灾情也挺严重的,几乎家家的都有倒掉的。“保险公司肯定觉得赔了钱了”,母亲说,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今年秋天的玉米的保险,人家就不做这个项目了。

于是今年,大前天,周四的那一场大风造成的灾害,那全部一片片倒掉的玉米,只能自己来承担损失了。

我说要是遇到这样的情况,政府每天补偿吗?

母亲是个很是大体,顾大局的人。她说现在南方水灾,北方旱灾,就我们这里还算好一点,结果赶上了这样的风灾。全国这么多的天灾,国家哪管的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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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了一篇评论,郑永年先生的评论,里面颇有一些观点是铮铮良言——至少我认为,比如他说:

一项原意不在私有化的政策,一旦到了实际执行过程也有可能变成私有化。上世纪90年代中期之后,中央政府实行“抓大放小”的国有企业改革政策,当时也反对国有企业的私有化,但是在实际执行中则变成了恶性私有化。

不管怎样,对这样一项具有长远而深刻影响的政策,如果没有一整套配套措施,政策很容易变质,一项原意是赋权农民的政策会不知不觉地演变成为一项道道地地的赋权资本的政策,意在让农民受惠,实则对农民的大举剥夺。

中国的政治现实就是,上有对策下有政策。当然有时候上面会狠狠的关怀一下下面的对策,但是更多时候,他们拿下面的对策毫无办法。初衷是好的,但是怎么能让好的初衷带来好的结果?

现实地说,在农民和资本之间并没有一场公平和理性的交易。在土地流转过程中,地方政府和官员必然是另一个重要角色。并且也可以预期,地方政府和官员肯定站在资本一方。在一些地方,甚至地方政府本身就是资本拥有者。一旦资本和地方政府要求流转农民的土地,什么样的困难和来自农民本身的阻力都是能够加以轻易克服的。

而且,郑永年进一步阐述,如果这种资本的力量和农民的力量发生冲突的时候,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就暴露了,是资本在对抗农民的群体还是单个的农民?如果是前者,那么农民的群体在哪里?如果是后者,个人的力量怎么能对抗资本的力量?

资本并非农村的对立面,农村的发展需要资本。问题是谁是主体?赋权农民就是要以农民为主体,引入资本。一旦资本成为农村的主体,问题的性质就会发生变化。

这里就涉及到政治问题。中国的农民到现在还是个体。农民要成为主体就要组织起来。那么在这方面,中国政治上的条件成熟了吗?可能没有。日本和韩国等农村发展的成功,不仅仅是这些国家的农村政策问题,更是政治条件问题。有组织的农民对资本力量构成一种平衡。但在中国,达到这种平衡的希望并不大。

而同时,当无论是在资本的力量下,还是农民自发的愿意下,他们失去了土地,他们该怎么办?按照现在的观点看来,即使他们进入城市,他们也是“农民工”。现在据说中央政府部门都出现了一个“农民工司”,看来国家都默认这种状态了,农民进城,还是农民。于是一个尴尬的局面就出现了,虽然在城市生活,没有了土地。但是因为他们从农村过来,他们是从农民“进化”来的,所以他们不是城市的市民,或者说,他们没有被城市的血液接受,他们随时要做好被城市抛出去的可能,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寄居在这个城市中,而不是生活在这个城市里:

更为现实的问题是,中国的城市已经做好了准备来接受大规模土地流转所产生的大规模的流离农民了吗?农民并非注定要绑在那一块并不能使他 们足以温饱的土地上的。问题是没有了那块土地,他们又能够去哪里?土地流转出去之后,那么多农民去哪里?他们要去城市,但城市并不想接纳它们。

很多年来,中国有一亿几千万的农民工为中国的整体经济,为城市建设做出了无限多的贡献,他们都尚未被接纳,还是到处在流浪。实际上,如果被接纳,今天的中国也就不会有“农民工”这个概念了。

农民工这个概念完全是人为政治构造,是城市拒绝接纳农民的政治象征。那么,流转了土地之后,农民干什么呢?无产者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如果感兴趣,去看完整版的评论吧:《郑永年:资本虎视土地 如何确保赋权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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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盯上了农民的钱袋子?

费正清在他的汉学著作《美国与中国》中,曾经描绘过西方国家这样的一个希望:只要每个中国人把他的衬衫后身加长一英寸,兰开夏纺织厂就可以永远不停地开工。

似乎从那时开始,西方国家对中国广大的市场前景就保持着浪漫的乐观情绪,这种乐观情绪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末破灭后,又在三十多年后重新燃起——自从改革开放以来,西方的企业继续因为中国这个广大的市场而蜂拥进入。

而我,也时常产生与西方国家一样的幻想:如果每个中国人给我一元钱,我将拥有十几亿的资产。

按照算数原理,以上的种种愿望都是合情合理的,但现实是这并不仅仅是算数。目前那些将中国平安渡过全球性金融危机以及保持经济高速发展的希望,寄托于扩大内需,拉动农民消费增长的如意算盘,必须面对这样一个状况:扩大农村的内需,不仅仅是一个算数问题,还是一个心理问题。

任何一个稍微熟悉中国近现代史的人,都会清楚农民在推动近现代发展过程中所作出的牺牲。但是结果并没有换来相应对等的回报,尤其是新中国之后,可以说农民经历了一个从当家作主的主人,逐渐沦落到事实上的从属地位的命运。可以说,经历了数千年的传统积累,加上改革开放后地位的逐渐下降,让农民成为最没有安全感的一个群体:城乡剪刀差,让农民收入没有明显增长,消费却在不断的变大,贫穷如影随形;不断发生的侵权事件,让农民始终处于中国政治结构的最底层;诸多对农民利好的政策,在基层政府执行过程中的屡打折扣,让农民开始对政府的政策持有怀疑态度……

所以,中国政府想要激活农村市场,刺激农村的消费,拉动内需增长,除了提出实质性的政策之外,还需要考虑到如何减小农民的不安全感。有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就是当“土地经营流转”这一政策被提出来的时候,许多农民不是想象自己应该怎样利用这样的政策,来规划自己的未来行为。而是担心这一政策是不是成为基层政府层政府侵占自己耕地的帮凶?

而且一个显然的是事实,城乡收入差距在不断的扩大,其相应的权利在过去也拉开了差距。农民不但和比自己收入要高很多的城市局面一样面临着看病难、物价上涨、房价上涨——任何一个有儿子通过考大学进入城市的农民,都面临这样的难题——等问题,同时他们还有自己作为农民所特有的情况:农村福利制度不健全,老能否有所养成为担心的一个问题;过分分散的个人种植经济,严重缺乏抗击自然灾害的能力……

在这些问题下,许多农民当然秉持着勤劳持家的传统,实行着从紧的消费政策,让那些盯着自己钱袋子的人们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们的未来比城里人的未来充满着更多的不确定性,他们必须将自己的钱袋子看好了,以应对明天可能出现的大问题。这种现实,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也是一个心理问题。

所以,即使土地真的能流转,我想农民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承包权;即使收入真的有所上升了,农民也不会养成美国次级贷款制造者们那样今天花明天的钱的习惯。

如果中央政府真的有决心要改变现在的城乡二元结构的话,真想通过农村的改革实现中国经济继续增长的话,那么首先要解决农民的心理问题。不要一上来就对农民那仅有的钱袋子心存幻想,而是先打开自己的钱袋子,加大对农村设施的投资力度,并且加强对基层政府的管理和法制建设。先让农民觉得踏实了,再跟他们提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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